村上春树的艺术世界
informationtimes.dayoo.com 2006年07月31日来源:信息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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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过不少日本学者写的关于村上研究的论文和专著,但总觉得不够到位,甚至不得要领——他们太拘泥于细节了——而鲁宾则从大处落墨,线条奔放,一气流注,颇有高屋建瓴之感。
艺术上的三个“特别”
鲁宾原先从事以夏目漱石为主的日本近代文学研究,1993年开始研究村上春树。在美国时曾同村上比邻而居,在大学课堂上同村上一起讨论过日本文学,听了村上在美国直接用英语做的讲演,加之是村上部分作品的译者且是村上书迷,从事村上研究具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此次他融会贯通村上迄今刊行的几乎所有作品和访谈文章,抽丝剥茧,条分缕析,从中梳理出这部“村上春树传”或“村上作品传”。关于撰写动机,他在“致读者”中说,一是解答他翻译村上作品后读者向他提出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为读者提供一些未见于英文的背景资料;二是以其个人的学术经验阐明他对“村上的感受,包括指出其创作上的不足”。
鲁宾列举了在日本对村上批评较多的主要人物:西方的日本文学研究泰斗唐纳德·金(Donald Keene)、大江健三郎和三好将夫。三好将夫甚至认为村上是个玩世不恭的写手,没有任何词句出自灵感或内在冲动这一传统创作动机,要人们不要太认真看待村上——“只有极少数人才会笨到用力读他的东西”。鲁宾于是写道:“好吧,那就让我们当一回笨蛋吧!”不用说,哈佛教授一般不至于是笨蛋。他眼中的村上既不完全是日本人眼中的村上,又不等同于我们中国人眼中的村上,只能是一个美国教授、一个美国人眼中的村上。
粗线条归纳起来,鲁宾从三个方面做了解答:
首先,鲁宾认为村上文学的魅力来自作品的“核心”。这个核心就是“寻找”。在《一九七三年的弹球游戏》寻找三年前消失的弹球台,在《寻羊冒险记》寻找那只带有星形斑纹的羊,在《世界末日与冷酷异境》寻找人类心智和它所认知世界之间的关联,在《发条鸟年代记》寻找丢失的猫和离家出走的妻,几乎在所有作品中“寻找认同,以及爱的意义”……若允许我冒昧补充一句,除了寻找,还有消失。因为消失才寻找,或者说因要寻找才消失。消失与寻找,可谓村上文学的核心或一大主题。
第二,鲁宾认为村上的魅力还来自其文体的三个特色:简约、韵律、幽默。简约是从冯内果(Kurt Vonnegut)和布劳提根(Richard Brautigan)学得的。韵律则来自音乐尤其爵士乐的节奏。而幽默,无疑是每个读者都可以感觉到的最具村上风味的笔法。不过,鲁宾认为,尽管幽默是村上小说得以跨越种族藩篱的重要元素,但最重要的则是“村上能够盘据你的思绪、挑起各种不可思议的念头”。
第三,鲁宾特别强调了村上小说中的“距离”。“距离”不仅表现在他同他笔下的文字及其设计的故事情节之间,还表现在他对待生命的态度上。鲁宾进一步断定:“平凡和亲切是他作品最显眼的特征。村上最出色的成就就是体察出了市井小民的生活中的玄秘和疏离。”除此之外,笔者觉得村上的距离感似乎还表现在他对社会制度、对官僚机构以至他置身其间的现代都市的无视和揶揄,从而守住了自己的灵魂制高点和精神优势。
在矛盾中反思历史
鲁宾用不少笔墨分析了村上对中国及中国人的态度——对中国人心怀歉疚,并“持续地对中国反思”。村上的父亲战前是京都大学的优秀生,在校期间被征召入伍。村上小时听父亲讲过在中国的骇人经历。此后他“对中国及中国人的情感便十分矛盾”。鲁宾就此详细分析了《去中国的小船》这个短篇,从中可以看出他对自己接触的几个中国人心怀歉疚,“看出村上的确持续地对中国反思,同时也可以理解为中国是日本人的一段痛苦回忆。”
可贵的是,村上没有至此止步,他还把笔锋指向日本这个国家最黑暗的部位。鲁宾分析道,在《寻羊冒险记》中村上认为是“先生”那样的邪恶力量和权威主义传统“致使日本政府杀害无数中国人”。《奇鸟行状录》最后一段出现“犹如一把中国刀”的尖锐的上弦月,而此时“中国代表着日本军队在战场上犯下的骇人屠杀恶行”。村上在美国创作这部长篇的第三部期间,一次接受采访被问及“为什么你们这一代人要对自己出生前即已结束的战争背负责任”,村上回答:“因为我们是日本人。当我从某些书上读到日本在中国的暴行时,简直不敢相信。……我想知道是什么驱使他们做这种事,去杀死或伤害数不清的人们。”并且断言“暴力是理解日本的关键”。
笔者也对此做过一些研究。应该说,从《奇鸟行状录》开始,村上开始告别“淡漠”和“距离”,转而拥抱责任,尤其对日本渐渐怀有社会责任感,其中最主要的是开始质疑那段不少日本人讳莫如深的历史。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今天的日本社会尽管战后进行了许许多多重建,但本质上丝毫没有改变。归根结底,日本最大的问题点在于:战争结束后未能将那场战争劈头盖脑的暴力相对化。人人都以受害者的面目出现,以非常暧昧的措词改口声称‘再不重复那样的错误了’,而没有人对那架暴力机器承担内在责任,没有认真地接受过去。”坦率地说,能够对那段历史采取如此态度的日本作家是极为罕见的。在这个意义上,村上绝不仅仅是执著于个人主义的或所谓“后现代”作家,同时也是敢于追问一般日本作家不愿或不敢追问重大历史事件及其意义的具有社会责任感的作家。
林少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