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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而切近的咳嗽声
大洋新闻
2007年11月18日
来源:信息时报
作者:
林少华,翻译家,教授。译有《挪威的森林》、《海边的卡夫卡》等21卷村上春树文集及夏目漱石等名家作品凡30余种。
  记忆中,小时候我是在咳嗽声中入睡的。

  不是我咳嗽,是母亲咳嗽。

  我是母亲第一个孩子,我出生的时候,母亲才二十岁。——按理,我该记得母亲年轻时的面容,可是我全然不记得。记得的,只有母亲的咳嗽声,白天咳嗽,晚上更咳嗽,夏天咳嗽,冬天更咳嗽。冬日的夜晚咳嗽得最厉害。我就缩进被窝,在母亲的咳嗽声中入睡。

  回想起来,母亲的咳嗽同贫穷是成正比的。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期,中国遭遇了半个多世纪以来最严重的冰河期。家里穷到了极点,母亲的咳嗽也到了极点。

  我家下放的地方是半山区,小山村只五户人家,山多坡多。母亲咳嗽着一镐一镐开荒,咳嗽着一锄一锄铲草,咳嗽着一刀一刀收割。劳累一年,咳嗽一年。但日子总不见好转。就连玉米饼也不全是玉米了,里面掺着野菜、榆荚、谷糠。晚上喝高粱米粥,粥稀得一粒跟一粒跑。母亲碗里就更稀了,喝到碗底才有数得过来的几颗米粒。我那时上小学初年级,中午要带饭。母亲常常把喝粥省下的饭粒多一点儿装进我的饭盒。结果我整个上午都听不下课,就坐在老师眼皮底下想那些饭粒。也因此在不少同学饿得辍学的时候,我得以坚持下来。

  最难熬的冬天来了。屋子一天比一天冷,母亲的咳嗽一阵比一阵吃紧。

  我在煤油灯下做作业,母亲在旁边借着微弱的灯光纳鞋底,边咳嗽边纳,边纳边咳嗽。母亲的咳嗽不是一般的咳嗽,上来一阵子,一连声咳嗽得透不过气,脸憋得发红,瘦削的双肩前倾着一上一下剧烈颤抖。躺下后咳得更厉害。那时我下面已有三四个弟妹了,家里炕小睡不开,我就在爷爷奶奶屋里睡,母亲的咳嗽声就隔着堂屋传到我的耳畔,有时半夜醒来听见母亲还在咳。大多时候是干咳,发出呕心沥血般的空洞洞而又沉甸甸的回声,深夜听来格外响,仿佛整个小山村都在咳嗽。那声音其实不是在叩击我的耳鼓,而是叩击我的心。想到母亲在薄被里咳得缩成一团的身子,想到她不得不披衣坐起时那瘦削的双肩,想到她几乎全是米汤的肠胃,我的眼泪不由夺眶而出……

  几十年时间过去了,母亲的咳嗽声似乎变得遥远了,然而在感觉上又那么切近。对于我,那声音唤起的,不仅仅是自己对母亲一人的感恩之心,好像还有对于天地众生的广博的悲悯之情,而这正是最不应该随着时间风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