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与席德进
大洋新闻 时间: 2008-06-08 来源: 信息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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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华 现定居新加坡。著有《因见秋风起》、《试遣愚衷》、《买金的撞着卖金的》等。 |
今年4月号《皇冠》杂志刊出张爱玲的遗稿《重访边城》,写她1961年秋走访台湾、香港两地的见闻和感想。张爱玲把相对于中原的港台视为“边城”,倒是新鲜。
张爱玲的散文,尤其是晚期写的,布局独特,收放自如,真是大手笔。你若一味呆板去读,可能会一愣一愣,不得其妙。这篇也是,随心所欲写台北及花莲的机场、街道、寺庙、妓女,路上乘客与车掌打架;还写了香港的二房东、金饰铺、绸布摊。特别写绸布摊一节洋洋洒洒渲染开去,一发而不可收:从印花土布、天津乡下女佣的大红扎脚裤、唐宋人物画衣服上的团花、董小宛“衣退红衫”观潮,写到《海上花》妓女身上的湖色,一路目不暇接。对旧时人物旧时衫,张爱玲真是“牵衣不舍”。
读完此篇,打电话给白先勇谈此文,他以为还是那篇张爱玲早先写的《A Return To The Frontier》的中译本。我忙说,不是的,中文版是她1982年之后重写的,增加了很多新内容。
文中提到画家席德进领她游台北的街道、书场、寺庙。“有席德进带着走遍大街小巷,是难求的清福。他默无一语,简直就像你一个人逍遥自在地散步,不过免除迷路的恐慌。”张爱玲的性格大抵如此,如果没有炎樱这样无话不谈的闺密相伴,宁可席德进这样的“哑巴”随行。席德进生前从未透露这个信息,白先勇和席德进也算熟识,他也惊讶张爱玲游台,原来席德进陪了半天。不过白先勇恍然大悟:“一定是麦太太(当时美国在台新闻处处长麦加锡的夫人)介绍的,席德进给麦太太画过像,两人交情不浅。”白先勇猜得一点没错。张爱玲文中交代:“午后麦太太开车先送麦先生上班,再带我到画家席德进那里去。麦太太是美国人,活泼泼地把头一摔,有点赌气地说:‘他是我最偏爱的一个人。”
白先勇还说,席德进其实很“疯”的,玩起来像个孩子,踢天弄井。可能在张爱玲面前比较拘谨,才给张留下“默无一语”的低涩印象。
之前,都知道作家王祯和陪张爱玲游花莲,并且住在王家。但在《重访边城》里只说“麦家托他们的一个小朋友带我到他家乡花莲观光,也是名城,而且有高山族人。”
这个“小朋友”显然就是王祯和。为什么她把王祯和的名字隐去?张爱玲和王祯和的关系显然比和席德进要近些,却“舍近求远”,耐人寻味。我的猜测是,张写此文,席德进已经病逝(1981年),想必她后来也知道席德进在美术界的地位,突出席德进也算是对他的一种追思。参观台北的寺庙后,张爱玲对里面的神像颇感兴趣,也有不少迷惑,很后悔没有询问席德进。“这么许多疑问,现成有行家在侧,怎么不请教一声?彷佛有人说过,发问也要学问。我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不过看着有点奇怪而已,哪问得出什么。连庙名没看清楚,也都没问是什么庙。多年后根据当时笔记作此文,席德进先生已经去世,要问也没处问了。”这段文字多少包含些纪念席德进的意味。
我电话里告诉白先勇,张爱玲文中提到台湾的柚子,说“从来没吃过这样酸甜多汁的柚子”。他听了大笑道:“张爱玲嘴巴刁,台湾的柚子是好吃,尤其是麻豆柚子,好吃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