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神话之名的训诫

大洋新闻 时间: 2008-06-08 来源: 信息时报

《人间——重述白蛇传》 李锐 著 重庆出版社 2007年4月版

  虽然作为“重述神话”的国际写作计划宣称绝对尊重作家的创作自由和独立性,但既然是一个有系统的策划行为,置身于其中的人难免受到牵制。题材的限定无异于又一重枷锁,正所谓“戴着镣铐跳舞”,“镣铐”的沉重束缚与“跳舞”的轻盈自由本身就是一对先天性的矛盾,苏童的《碧奴》和叶兆言的《后羿》已以写作实践证明了这个矛盾。

  李锐《人间》重述白蛇传,千百年来,人们在白蛇传奇中寄放了在现世生活中最无望的希望,通过人与“妖”不可能实现的神话想象中,不断丰满起单薄的生存境遇。《人间》最大限度地保留了白蛇传奇的基本元素:许宣(作者根据明朝话本记载将“许仙”正名为“许宣”)与白蛇的爱情、白蛇与青蛇的姐妹情谊、法海与白蛇青蛇的人“妖”大战。但既为“重述”,原有元素的排列组合与古老神话自当不同。在《人间》中,李锐努力铺展白蛇传奇,意图赋予它以现代的意义和特质。他从古代和现代两个空间向度搭建起白蛇故事的线索,在古代,有白娘子和许宣的碧桃村生活、小青和情人范巨卿的情仇、粉孩儿和香柳娘的故事;在现代,有出生于1924年的白蛇附体的秋白的故事。在白蛇的前世今生里,“人间”的生存逻辑悖谬而残酷地一再重复。

  李锐设置了两组迥然有别的关系:人类和异类。前者以碧桃村人、北方城郭的人们和法海、范巨卿等为主,后者以白娘子、小青、粉孩儿、秋白为主。异类总因诸多异于人类之处而遭到诟病、驱逐甚至屠杀,人类也总以成功清理自身发展途程中的异质而得以骄傲宣称历史的进步。这一历史进化论早已受到质疑,这种质疑也是《人间》的写作原初驱动力,通过人类/异类的对立关系,呈现出恶/善、仇恨/原宥、暴力/正义等二元结构。白娘子滴尽鲜血救活中了蛇毒的碧桃村人,却被重重围剿惨烈自杀;小青千里迢迢救出情人范巨卿,却被情人无情手刃;为了逃避世人对粉孩儿的鄙弃,许宣不得不带着他四处漂泊;秋白与许仙再续前世未了情,却在1957年的“反右”批判会上,遭到许仙无情的“揭发”和“控诉”,被驱逐出人群……千百年来,人类行正义之名,上演了一幕幕屠杀和驱逐的人间悲剧。

  李锐是一个具有深重历史反思意识的知识分子作家,他的《厚土》《无风之树》《万里无云》等淡淡数笔记录下知青与吕梁山农民不可弥合的龃龉与裂隙,弥漫着最高领袖意志的残余影响和历史的巨大伤痛。在《人间》中,李锐介入历史的宏大意愿依然如故,这本无可厚非,一个具有完整历史观的作家的价值判断应当一以贯之的。问题是,当这种介入意愿过于强烈时,作者就无法再隐身于文本之后,他越过叙述者和人物,以上帝般全知全能的视角将人性的每一个道德角落都翻了个遍,以强劲的说教意识和急迫呈露自我立场的焦虑撕开了神话混沌天真的面目,于是,带着强烈道德指责和理性教化的语言多处呈现:作者在情节描写中忍不住大发关于“正义之名”“大悲悯”等议论;在人物的对话中,作者的身影如此巨大,以致强行夺去了人物自身的性格发展和话语逻辑,单纯成为作者的“传声筒”;就连那本应具有无上神秘性的《法海手札》,也以法海对除妖人命运的“将信将疑”表达了作者解构“人性进步”的价值取向;作者还特意加上秋白这一故事线索,以期连接起古老传说与现代知识分子的悲剧,但由于故事的道德指向依然是蒙昧的大众和狂热的人群,鲜明的善/恶、人类/异类的对立使古今“白蛇”谱系呈现出单薄的意蕴,20世纪的人文悲剧被流放为叙述的外壳。李锐在许多场合都说过,该书是他和妻子蒋韵合作的结果,虽然文字的阴柔和结构的疏松有女性的痕迹,但那些带有强烈教谕色彩和精英启蒙姿态的段落无疑是刚性的。

  小说不是历史说明书,也不是道德训诫手册,小说所要做的,是以虚构和想象重现对世界的重新认识,这种重现不是作者强加给读者的,而应该通过具有艺术才能的搭建,引导读者进入脱离现实的另一个空间,使心有灵犀的读者自觉与作者“合谋”,共同完成对历史的填补和世界的建构。按照李锐的说法,《人间》是“一个更为广阔的反思和隐喻”,联系着“世界大战”、“文革”等借“进步、文明”名义制造的悲剧。但是,小说未能如愿,那些直白的观念、浓厚的道德训诫和概念化阴影掏空了神话所指,阻止了读者对“反思和隐喻”的想象性连接。

  ■曹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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