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子众生相(七)

大洋新闻 时间: 2008-07-03 来源: 信息时报

侯文咏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08年2月 爆料实习医师的苦乐生活:量不到病人血压,尖叫急救,却发现病人早死了;加班加到发烧,抓一把药吃,不料错拿了避孕药……

  “叫阿赐来跟我说……”老先生的声音似乎愈来愈微弱了。

  “到底你们弟弟来不来?”我问他的几个女儿。

  “说是坐飞机要来的,怎么坐到现在?大姊已经去打电话了。”

  话才说完,大女儿气急败坏从公共电话那边走过来。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咔达咔达的声音。“不来了。不来了。”大女儿愈说愈气。

  “为什么不来?”

  “还不是那些老套,什么临时有个客户。要讲客户谁没有?”

  “喂,搞不好阿赐连医疗费都不出,赖到我们头上,说是我们的主张……”

  “管不了这么多了,志愿书先签再说,”大姊一边签写手术同意书,一边叹了一口气,“唉,老爸疼他一辈子算是枉费了。”

  她们把手术同意书交给我。

  “阿赐打电话说他不能来,叫你先检查,等你检查完他会来看你。”

  “阿赐一定会来,我不要开刀,我有话跟他讲……”

  我们把他推入手术室,直到麻醉前他还喃喃念着这句话……

  在直升机下搬运病人实在是很麻烦的事,尤其是董事长全身都是瓶瓶罐罐的点滴、插管、注射泵、氧气筒、心电图仪。有个随行医师不停地挤着呼吸气囊维持呼吸,另有一个护士小姐准备好了所有的急救用药随侍在侧。

  顶楼的风很大,我们必须低着头才能接近直升机。直升机的载运位置很窄。我们几乎是把这个垂危的老人歪歪斜斜地挤进机舱内。加上所有的附件。一不小心,扯下了点滴输液线,有些还滴着血以及发出怪味道的体液。

  “爸爸!”是女儿不忍心,先哭了起来。几乎所有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个病危的老人是忍受多大的痛苦,为他的儿女们去打最后的一场仗。

  直升机就要起飞,儿子们拉开了女儿。风吹得我的白衣服在空气中翻飞,隆隆的引擎声遮盖了所有的声响。慢慢直升机飞高了起来。我抬起头看,还看得见董事长忍着痛苦,皱着眉头的表情。我想,我不晓得他还会不会回来?可是那已经不重要了。那是一个清晨。上班时间,从高楼望下去熙熙攘攘都是上班的车潮、人潮。直升机飞得很高,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了。

  现在内出血开完刀的老人正躺在恢复室,而心脏衰竭的产妇已经不治死亡了。

  (下回:每个好医生后面,都跟着一排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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