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歌(四)
大洋新闻 时间: 2008-07-09 来源: 信息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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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文咏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08年2月 爆料实习医师的苦乐生活:量不到病人血压,尖叫急救,却发现病人早死了;加班加到发烧,抓一把药吃,不料错拿了避孕药…… |
“来了,他们都来了。穿着黑色丧服,卷着草席,一个紧跟着一个在我家前面规矩地排列。他们用微弱的声音呻吟:‘医生,救我,我不要死——’到了夜里,他们仍在门外痛苦地呼唤我。使我分不清他们究竟在门外,或是在我的梦中。他们多半全身浮肿、神志模糊,身体微微抽搐。我看见他们穿着黑色衣服,向我伸出苍白透明的手。我睡不着,害怕孤独,害怕渺小,害怕飘浮在时空宇宙那种无穷无尽的感觉。我再也无法忍受,打开大门,向他们破口大骂:‘我们都一样,都是一些该死的……’天啊,院子里变成了成千上万的病患,蚂蚁似的挤在一起,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孔,只听见他们嗡嗡的声音:‘救我,医生,我不要死……’我知道他们的声音渐渐要淹没我,黑压压的一片正在啃噬我一身洁白的医师制服……”
说到这里,他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整个人过度惊吓似的。他瞪着我,十万火急地要传递讯息给我,他说:“他们联合起来,开始跟着我,无声无息地跟着,要让所有人看出我的不安。我永远戳印着那些甩不掉幽灵的记号,我好疲倦……”
“你不要担心他们,现在我们有好多透析机,他们不会回来烦你的。”我安慰他。
他开始用锋利的眼光看我:“那还有红斑狼疮呢?糖尿病呢?白血病呢?你难道不明白吗?”
我有些害怕那种眼神,仿佛要割穿你心中什么似的。为了不让这件事扯得更严重,我安抚他:“你太累了,睡一觉醒来就会好的。要不要我开一些药帮忙你呢?”
“我不要麻醉自己。我就是太清醒了,不肯妥协,所以我才会生病。”他像个峥嵘的英雄拒绝我的镇静剂,说完慢慢走回长廊的另一端。
迎面走来护理长看到这个人笑着对我摇头,叹着气说:“这个人可怜,现在都没人管他了。只有一个透析的病人,听说从前让他救活的,天天来看他。那个透析的,我看哪,也是自身难保。”
长期吃药的病人走起路都有几分迟钝。我看他吃力地走着蹒跚的步伐,像在走着自己的命运。病历里掉下来一张发黄的纸条,写着:该医师为本院不可多得之优秀肾脏科权威。弟恳请兄竭尽一切,助其早日康复,回到工作岗位,造福人群……
那是从前××医院院长写给我们主任的便笺。十年来,他用这么缓慢的步履一步一步走着,看不到荣耀,也听不到任何掌声。只有明晰的那些死亡以及灵魂,跟着他。他用热切疯狂的心情,走最孤寂的路。
我在孤灯下,看完厚厚四大册的病历。十年就在我的叹息声中过去了。我不敢替他想象未来,那些漫长而崎岖的路程。我走进洗手间,忽然在浴室的镜前,看到穿着白色制服的自己,愣住了。我想起生、老、病、苦,以及许多遥不可及的未来,再也想不下去了。
一个礼拜后,这个与我有一席之缘的病人上吊自杀了。他吊在浴室的大梁上,穿着整齐的医师制服,脸上的胡须刮得干净、体面。
我时常想起这个医师,想起他上吊的神态,走路的模样……甚至我会辗转反侧,在夜半惊醒。午夜梦回,我又想起他所告诉我的话语以及心情种种。我无法摆脱他那股热爱以及孤寂在我心中造成的震撼。
有一天清晨起床,我忽然想起每个好医师身后,都跟着许多灵魂这件事。他变成我的病人,紧紧跟在我的后头,我掉进无限恐惧的深渊了。(完)
(明天开始连载《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