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华

　　翻译家，教授。译有《 挪威的森林》等21卷村上春树文集。

　　说起来不好意思，有出版社约我写小说。注意，不是译小说而是写小说。理由还蛮像那么回事：看你的文字功夫，完全可以自己写小说，何必老为日本那个村上忙上忙下做嫁衣裳呢？再说翻译家和作家原本就能混为一人，如苏曼殊如周瘦鸥如周作人如郭沫若如村上春树本人……说实话，起始我没有在意，人家姑妄言之，我且姑妄听之可也。但说得多了，就开始动心了——人这东西，年纪再大也休想抵住诱惑。心想既然有出版社肯出银两让咱当小说家，那又何乐不为呢！弄得好，或者写出比村上春树还村上春树的传世之作亦未可知。村上春树有《挪威的森林》，王家卫有《重庆的森林》，敝人为什么就不能有“青岛的森林”呢？

　　于是，我特意选择一个吉日，伏案摊开雪白的稿纸。把英雄牌依金自来水笔灌了满满一肚子英雄牌纯蓝墨水，望着窗外纯蓝的天空和雪白的云絮，准备写一部英雄史诗般惊世骇俗的长篇巨制。然而我很快发现作为关键因素的我本人却不是英雄，还没写出第一章第一节便丢盔弃甲落荒而逃——我或许多少具有从事翻译所需要的文字功夫，却不具有当小说家所需要的小说家式想像力。

　　也巧，不久一次开会时，我旁边坐着看表情显然陶醉在想像力世界中的小说家杨志军。这回我没有打听“藏獒”，也没有打探吃素和健康的关系，而是请教如何打开小说家式想像力世界之门。他眼珠迅速一转，断然说道：关系！靠的是关系！关系？我赶紧追问什么关系。他开始侃侃而谈：“诗歌是意象的艺术，散文是情景（情与景）的艺术，小说是结构的艺术，结构即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只要把握了关系，就有了结构，有了结构就有了小说。当然三者之间是有距离的，写小说的奥妙就是如何消除其间的距离。”

　　散会后我们一同沿八大关一条叫某某关的路走去公交车站，路上他继续说关系和小说之间的关系。打个比方，他说，比方走这条路，我们两个大男人一路谈着小说干巴巴走到底就不是小说。而如果你设想你和你的一个漂亮的女研究生一起走，走着走着碰见你老婆，你老婆又不是一个人走，而是同一位一身皮尔卡丹的教授模样的中年男人——记住，那教授一定不是和你一起走，这样就有了悬念，即四人产生了新的关系：你和你老婆的关系、你和女研究生的关系、你老婆和女研究生的关系、你这位教授和那位不是你的教授的关系，微妙复杂，纵横交错，这就是小说。他还不怀好意地唆使我马上去找一个漂亮的女研究生试试看，小说保准手到擒来。得得，我当即回过神来，苦笑道：没等小说手到擒来，手铐倒可能手到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