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名字是红

大洋新闻 时间: 2008-08-24 来源: 信息时报

  不要太早遇到它,也不要太晚。如果能在合适的时间与它相逢,相识,相熟,相亲,或许便会演化成一场抵死缠绵的传统戏文。它的名字是红,研究它的学问是红学,“开谈不说 《红楼梦》,读尽诗书是枉然”。等我自己看到这部小说时,各种文学史、小说史早已经给它戴上种种大帽子,足以吓倒无数初见它的读者。带着诚惶诚恐的心情初读过后,其实略微有点失望,当然承认它很细腻,有韵味,但并不觉得达到完美境界——世间哪有这样的东西呢?

  有意思的是,新红学的开拓者胡适,对《红楼梦》的文学水准一直评价不高。他晚年所写《与高阳书》(1960年)里,仍说:“我写了几万字的考证,差不多没说一句称颂《红楼梦》的话……没说一句从文学观点赞美《红楼梦》的话……我平心静气的看法是:雪芹是个有天才而没有机会得着修养训练的文人……在那个贫乏的思想背景里,《红楼梦》的见解当然不会高明到哪儿去,《红楼梦》的文学的造诣当然也不会高明到哪儿去。”这话,扔到红学圈里,真可谓“有一句话说出就是祸,有一句话能点得着火”。对他这个评价,我跟许多人一样,觉得不公正。可能这一半限于他的文学鉴赏力,一半也因为《红楼楼》确实特别。

  也听见过外国读者说,他们读红读得很郁闷。其实我们读《源氏物语》之类,何尝不然。有个说法,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但这判断用在文学作品身上,不一定都行得通,尤其是以诗意或艺术韵味见长的作品。

  博尔赫斯在《读者对伦理的迷信》一文中不同意一些流行的说法,在他看来,塞万提斯并不是文体学家,文体是《堂·吉诃德》的弱点。但它的力量和特色恰恰不在于其文体特点,而在于其题材的激情、不朽的禀赋,“经得起印刷错误的考验,经得起近似的译本的考验,也经得起漫不经心地阅读及不理解”。我差不多是同意这个说法的,因为我觉得《西游记》也像是这种作品,但《红楼梦》就不是。不得不说,《红楼梦》正是博尔赫斯所指出的另一端的文本,它文体考究,语言精密,几乎是“尽善尽美”的作品。但同时,它就经不起博尔赫斯所说的那几种考验。也许它就是那种精美文体的典范,印刷错误、粗略的翻译、漫不经心的快读,都足以使一个潜在的读者永远失去与它契合的机会。它需要慢慢读,细细想。

  但这不等于说,我们应该赞成把什么东西都装进红学这个筐里。近两年看到电视上、书市上再度泛滥的秦学之类著作,想起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如今被誉为经典的《红楼梦》电视剧首播之后,也有一个不小的索隐派复兴高潮,霍氏姐弟的《红楼解梦》最出风头。但,这些难道不是“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么?

  有一个已成老套的说法,即《红楼梦》是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对此一直持怀疑态度,因为确实看不出来哪儿百科了。如果一定要说它是百科全书,我觉得也要加个限制,比如说,它是反映一部分贵族生活的百科全书。《红楼梦》中,如何看得出《水浒传》、《金瓶梅》那样的江湖生涯、市井气息?有人曾将“只生一个娃好”标语戏改为“只生一个男娃好”,如果非得说《红楼梦》是百科全书,那性质就近于“只生一个男娃好”。

  它们的名字是红

  《红楼梦》,(清)曹雪芹,(清)高鹗 著,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 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90年版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戍本),(清)曹雪芹 著,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影印本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清)曹雪芹 著,人民文学出版社1975年影印本

  《红楼梦》,(程乙本),(清)曹雪芹,(清)高鹗 著,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版

  电视剧《上将许世友》有一段,讲毛泽东令许世友读五遍《红楼梦》,于是许世友当真找来一套线装大字本的《红楼梦》读。毛泽东有一段话常被引用,大意是,读《红楼梦》不是读故事,而是读历史;中国古典小说写得最好的是《红楼梦》;读一遍不行,要读五遍才有发言权。

  不晓得这位上将后来看法改变了没有,但鲁迅早就说过:“一本《红楼梦》,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不但如此,《红楼梦》还有复杂的版本问题。虽然近年有人持异议,认为程本在前、脂本在后,但学界普遍的意见还是脂本在前、程本在后,并且脂本的版本价值、艺术价值更高。张爱玲说,小时候看《红楼梦》到八十回后,“一个个人物都语言无味,面目可憎起来”。是耶非耶,有兴趣者不妨都找来看看。当然,工程显然是浩大的。

  它们企图变成红

  《石头记索隐》,蔡元培 著,北京大学出版社1989年版

  《红楼解梦》,霍国玲 霍纪平 著,北京燕山出版社1989年版

  《刘心武揭秘红楼梦》(1-4部),刘心武 著,东方出版社2005、2007年版

  《红楼圆梦》,(清)临鹤山人 著,北京大学出版社1988年版

  近年来颇出风头的,要属在CCTV10百家讲坛大讲“秦学”的刘心武。这情形,跟十多年前霍氏姐弟推出《红楼解梦》奇论时差不多。遥想当年,霍氏姐弟的《红楼解梦》,发掘出曹雪芹与情人里应外合杀掉雍正的奇谈,为雍正暴卒之谜又添上香艳凄婉的新妆,也颇吸引了一批读者。历史就是这样,总会上演惊人相似的一幕。也许是CCTV这块金字招牌的暗示作用,刘氏“秦学”深入民心的程度,恐怕更要胜过当年未曾有幸“触电”的霍氏姐弟。

  刘心武的路数,大致可以归为索隐。在这条路上,他不是第一个,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开一代风气的蔡元培,也一口咬定《石头记》说的是明珠、纳兰容若家事。但他们做学问的路子,却不免“大胆地假设,更大胆地求证”,“先下结论后找证据,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当然,不要忘了还有一大堆《红楼梦》的续书。北京大学出版社曾出版了很多种。不过,《红楼梦》这样一部伟大的小说,其续书质量却低劣得令人难以忍受。

  它们都在谈论红

  《胡适红楼研究论述全编》,胡适 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

  《红楼梦与百年中国》,刘梦溪 著,河北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红楼梦的两个世界》, 余英时 著,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6年版

  红学是显学,是中国人创造的一项世界纪录。几年前,曾看到一位资深红迷收藏的红学书目,竟然有三千多种;自汉代以来的《诗经》研究书目,也不过如此。当刘梦溪在《红楼梦与百年中国》中总结出关于红学的十七次争论、九大公案、四条不解之谜、三个死结之后,本以为就该出现一个群雄束手的历史局面了,可是不然,如今随着周汝昌、刘心武等人新著的批量问世,不但这份书单又要加长,而且大有将《红楼梦》红学之争弄到电视屏幕上去,换个花样再通吃一遍的势头。

  脂砚斋等人的评语,虽然就美学或文艺趣味方面来讲,大都说不上多么高明,但它们对推动红学风起云涌所起的作用,实在难以估量。

  它们连着那抹红

  《红楼梦断》系列(包括《秣陵春》、《茂陵秋》、《五陵游》、《延陵剑》四部),高阳著,三联书店2006版

  《曹雪芹》, 端木蕻良 钟耀群 著,北京出版社1985版

  《红楼梦杀人事件》,(日)芦边拓 著,赵建勋 译,群众出版社2008年版

  《红楼风俗谭》,邓云乡 著,中华书局1987年版

  胡适首倡的自传说深入人心,多数人都或多或少认为,《红楼梦》所写与作者曹雪芹的人生轨迹有密切关系。红学中蔚为大观的曹学分支,就专走这个路子。而一些小说家看来,在曹雪芹所书写的宝、黛、钗们的故事中,分明有曹氏自己青春的影子像小鸟一样不回头。他们于是写曹雪芹自己的故事,而这些故事中,渗透《红楼梦》的味道和气息。高阳那一套四大本的《红楼梦断》或许是其中最出色的。日本作家写的这本《红楼梦杀人事件》,其实是借《红楼》的外壳,行其推理小说之实,其实近于“同人志”小说的写法,也给人以“大话红楼”之感。但一个异域作家对《红楼梦》的素材如此稔熟,还是挺不简单的。

  《红楼风俗谭》并非小说,但这本书重现了《红楼》中涉及的许多具体历史事物,给小说添了丰满的肌理,给《红楼梦》增添了立体的维度,一直是我喜欢的一部参考书。

  本期书单推荐人 巫马期 文学博士,编辑

  ■本版撰文:巫马期

  说明:因某些书封难以搜集,本版图书封面有些与作者推荐的出版方和时间不同,但书籍的内容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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