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三)

大洋新闻 时间: 2008-09-10 来源: 信息时报

张志浩著 山东文艺出版社 2007年1月 一个尽职尽责又满负情感的法医,每天穿行在光明与黑暗,生命与死亡之间,以一个个生动的案例,代替伤者和死者,说出他们来不及说的话。

  我和铁匠这次沟通最大的障碍是由于我们职业的不同造成的:他关心的是患者的治疗,而我关心的是损伤的机制以及成因,但这却不属于他的职业范围,因此每当遇到这样问题,我还是必须自己去看X光片。我转身来到了放射科,我只有在头部的CT片上碰碰运气了。 

  我得感谢美国这个品牌的螺旋CT。一般的CT显示的都是一个人体的横断面,但是这台CT却可以根据这些横断的影像资料把颅骨三维重建起来,于是我可以对患者的颅骨任意角度任意切面进行观察,而这一切只需要把鼠标拖拽几下。在放射科这套软件的帮助下我很快弄清了车祸撞击的过程:当然首先是桑塔纳最突出的前保险杠撞在了伤者的腿部,然后是车辆的挡风玻璃和车顶交界处撞到了伤者的后脑,造成了一个凹陷性骨折;然后是伤者飞出去,撞在坚硬的地面造成了一个所谓“同心圆”骨折。这两者是如此的不同以至于我一眼就可以区别出它们,然后我还可以根据所谓的“T”字原则证实我的判断:当由后一次撞击造成的骨折遇到前一次撞击造成的骨折的时候,就不再往下延伸,在局部形成一个小小的“T”字(显然伤者先撞到车上才会飞出去撞到地上);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铁匠做手术时颅骨几乎快掉下来:一前一后两处骨折由于这些骨折线交汇在了一起。

  这证明肇事司机在撒谎。显然伤者正好好地走在路上(但他也没有遵守交通规则走在人行道上),司机由于某种缘故没有看见他,甚至没有减速就重重地撞在了行人的身上。按交警朋友的说法,肇事司机后来承认他当时在接电话。

  因为还有伤者的最后损伤程度以及后遗症的鉴定很有可能还是会由我来完成,所以每次有机会去铁匠那家医院,我都会顺便了解一下伤者的情况,一个月过去了,奇迹没有发生,伤者还离不开呼吸机,也就是说他脑干管理呼吸运动的那一部分最基本的生命中枢还没有任何活力。铁匠是一个极端负责的医生,我亲眼见过他因为病情紧急而在医院走廊上奔跑的情景——走廊的地面会因为他而震动。我总是想这种震动可能可以赶走死神吧?但是这一次他也灰心了,因为一个月后再苏醒的可能性就极小了。而这个时候家属不仅是把牛卖了,房子也搭了进去,可是在这么重的病情下这一点钱够干什么?房子的钱还不够一个礼拜的医疗费用。铁匠也很心痛,甚至组织了一次医院的募捐,但是还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伤者的父母兵分两路,父亲在老家专门借钱,我可以想象他因为借贷无门在故乡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母亲则在医院照看着孩子,因为实在是没有钱进行“全静脉营养”,她甚至学会了用胃管注射牛奶;但是伤者还是一天天瘦弱下去,而且看不到任何苏醒的迹象。 

  这一天铁匠实在是忍受不了了,他给伤者做了一个脑电图: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伤者还有脑部的活动,他开始劝伤者的母亲放弃。但伤者母亲唯一的回应是当天拿出了卖血的钱要求再给儿子注射一次静脉营养。

  (下回:肇事司机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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