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A25版）

　　到北京象牙雕刻厂技术交流了一个月的李定宁切身感受到，一定要提高广州牙雕做人物的技艺。他首先在广州的牙雕仕女人物上下功夫，在相貌、体态和衣纹等方面的制作质量有了较大的提高，每个星期，厂里就组织几个技术尖子下到车间去辅导，看看在人物塑造方面怎样才能做得准，做得美。经过这一番努力。广州牙雕的仕女比前有了质的飞跃，人物造型更显婀娜多姿，外贸订货大量增加。这个飞跃可说得上是李定宁牵头的。

　　李定宁还认真研究现代人物的雕刻技法，大胆创作了反映革命斗争题材的牙雕《八女投江》，从古代美人到当代英雄，这是一大跨越。该作品因材施艺，人物形态生动，被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收藏。

　　1960年，李定宁已经是7级技工，有100来块的工资。那时候他二十多岁。1963年后，李定宁进入了厂里的设计室开始从事技术管理工作。设计室的工作不同于画图纸，不但要会设计，更重要的是会做。作为管理者要清楚每个人的特点、长处，在发现问题的时候要亲自到车间去辅助他们。当时设计室有几个人：翁荣标、郭康、罗振成、李定宁。其中翁荣标、郭康两人比李定宁更早进入设计室，他们都是比李定宁年长七、八的老专家。李定宁进去厂里的设计室，不但自身要搞创作，还要注意各个部分的培训、安排和设计，要确定重点培养的人。他要求打破传统，追求艺术、美观，这就要将技艺提高。李定宁尝试着一个新思维的改革，对每个作品都提出一个新的理念，提倡新的造型。

　　李定宁进入设计室的第一件大作品是《英雄颂》，2米40高，是“文革”的前奏产物。将雷锋、王杰、欧阳海、焦裕禄四个英雄人物，选取四个故事，用牙雕刻画出来。这是当时的火红年代的要求，就是传统的文化艺术也要为工农兵服务，以反映工农兵题材为荣。作品从1964年开始做，1969年才完工。

　　就在李定宁准备在牙雕人物塑造上有所创新之时，1966年的“五一六”通知后，工艺生产基本停滞，“文革”对工艺业的破坏最大，将传统的牙雕工艺品批判为典型的“封资修”，要接受批判。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文化大革命”中一面大力批判牙雕是资产阶级的才子佳人，批判名艺人的“三荣三高”，但到了广州出口商品交易会上展出的牙雕作品仍是名艺人手下的才子佳人，为国家赚取大量外汇的还是传统的牙雕工艺品。只是名艺人的名字就没有在作品中出现。那年代，李定宁等工艺人哪里会想到“保护知识产权”这一条，能够少点担惊受怕就不错了。

　　全国知名的“群仙祝寿”

　　1970年，设计室解散了。李定宁被分回车间，做了车间班长，带徒弟。1976年又抽回上去，当了两年的生产科长去管理生产。1978年，厂里再组织设计室，李定宁任设计室主任，负责全厂的创作设计、技术管理。这时的领导觉得工厂还是应该正规一点，要有设计室和生产科，前者比后者重要，设计室还要负责技术管理、质量管理、技艺培训。再组建的时候除了当初的郭康和李定宁，还加入了三四十岁的新一代能画能写的青年。

　　20世纪80年代李定宁有一个儿子进厂。这个时候也是广州象牙发展最高峰的时候。自三中全会以及打倒“四人帮”之后，思想大解放，当时在全国最出名的广州牙雕有：翁荣标的45层牙球；李定宁的《群仙祝寿》等。

　　1982年，李定宁成为副厂长。当时的大新厂规模可算空前，已经达到六七百人。当时提出的四化：年轻化、技艺化、政治化、专业化。而李定宁就是属于技术方面的，行政管理不是他所长。

　　《群仙祝寿》是1983年开始做的。最先是一个新加坡的商人提供的材料。当时是统产统销，厂里无法自己购买原材料。新加坡的商人知道广州有这样一个姓李的牙雕手艺人，就想请他做一件又大又有“好意头”的作品，《群仙祝寿》就这样定了下来，由李定宁专门负责设计，并任总监。

　　李定宁主要以拼镶手法创作大型座件《群仙祝寿》，作品大概长1米9，高一米多，用牙料达200公斤。动用人手十多个，大多数是李定宁从车间选来的技艺中等偏上的徒弟。李定宁主要是指导，让徒弟们发挥师傅的想像，造成精致的工艺品。这件作品集人物、花鸟、兽口、山水风景、灯饰、书画等传统雕刻艺术大成，通过数百个雕刻构件有机组合，把古代传说中各路仙人赶赴瑶池向西王母献寿礼的热闹场面刻画出来，大小人物共128人，情态各异，有翩翩起舞的，有观亭台楼阁的，各类形象维妙维肖。整座作品精雕细刻，雍容华贵，开创了中国大型牙雕作品的先河。该作品1983年被评为广东省二轻系统优秀“四新”产品一等奖。

　　《群仙祝寿》完成后，大新厂坚持以20万人民币出售，而出口公司只给出16万的价钱，即使后来大新厂让步，同意以18万的价格出售，但是对方还是不肯。最后大新厂决定不卖。这当中牵涉一个工艺品是否艺术品，该文化管还是工业管的问题：如果归工业管，那么艺术品只能在原成本的基础上加上15％~20％的利润，若超利润，则税收高达45％。即使大新厂报大材料费用，也不过六七万的成本。   

　　一直到1985年，《群仙祝寿》还是摆在大新象牙工艺厂陈列室。秋天，上海友谊商店来了一群人，看见《群仙祝寿》就想买。大新厂当时开价26万，最后以25万多兑换券就成交了。这在当时就是很高的价了，那年代一套普通商品房的价格大概是1万元多，如果用25万元兑换券，就可以买下一幢楼房了。李定宁和大新象牙工艺厂的同行正为卖到一个好价钱而沾沾自喜时，1986年有商家出价60万，要将《群仙祝寿》买回来。这又是翻了一大番的价钱，没有想到的是上海友谊商店业没卖，反而标价200万元人民币。1988年《群仙祝寿》以158万卖给了日本的一个银行家。这个作品在设计上算是李定宁最满意的作品。

　　推动广州牙雕行业改革

　　李定宁代表作品很多。1963年李定宁在镂空花瓶内透雕《子建会洛神》，受到行家和商客的赞扬。20世纪70年代主持创作巨型牙雕《天女散花》、《大圣闹蟠桃》等，参与制定牙雕行业标准。李定宁还先后主持创作了《宝莲灯》、《祝寿灯》、《月宫明灯》等大型座件，把人物故事与通雕灯类结合，充分表现牙雕通透玲珑的技艺特点和风格。其中，《月宫明灯》获全国工艺美术“百花奖”优秀创作设计二等奖。1984年主持设计35层牙球《月下追贤》及花卉通雕《群芳竞放》，在中国工艺美术品百花奖评比中获银杯奖。

　　《丰收》撒网船也是他得意之作。作品采用一支自然弯曲的象牙，稍加镶嵌，发挥镂通雕刻的特长，表现古代渔民一家大小出海捕鱼的生活情趣。船两侧共10人，有的撑船、有的划桨、有的撒网或捉鱼，喜气洋洋，乐在其中。散开的大网，镂通了上千只密密麻麻的网眼，尽显象牙雕刻工艺的纤细精巧，加上海洋生物和波浪的交织，极富岭南水乡特色。2005年7月，荣获第三届广东省工艺美术精品展金奖。李定宁是中国工艺美术学会高级会员，广东省美术家协会会员，1996年，他被授予“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称号，同年被评为“广州市劳动模范”。

　　但是，李定宁最引以为豪的不在具体创作的精品力作方面，而是他从一个生产者到设计者到牙雕行业的改革者，为推动广州牙雕行业改革起到引领者的作用，这是他最引以为豪的。李定宁的一家是典型的家族传承的牙雕世家，又是他最早突破家族传承的传统，力主横向传承的改革者。他不但是个牙雕大师，而且是广州大新象牙工艺厂业务负责人，所以他的思索比其他人要远要深。他深深体会到，作为牙雕发展的负责人、要将牙雕行业发扬光大，有条件的应该更加抓紧家庭传承，同时要从单一的师傅带徒或父传子的模式走出来，一定要互相交流，善于向各方学习。

　　李定宁担任过产品设计室主任、技术副厂长等职务，与每个技工都有交流。他乐意帮人，很愿意将一些新的理念与手艺人交流，互相提高牙雕的水平。比如潘楚钜，他原来不是做画舫的，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学了造船。潘楚钜最大的特点是谦虚好学，所以他不时拿着尚在创作的画舫请教主管业务的李定宁。李定宁就将他的新理念新思维告诉他，激发他的创作思维，完善其作品，所以潘楚钜后来在画舫上独树一帜，并成为船王。

　　“沟通很重要。”李定宁从对厂里的技工的状况了如反指掌，一方面大胆培育新人，另一方面也很注意如何因才管理、因势利度。如有一名技师叫植柄光的，手艺不错，就是不会画图纸。当时厂里规定，工人要搞创作，都要画也草图，经过设计室李定宁等的评估，修改加减才能拿到象牙做。但是植柄光会做，不会画图，勉强画了张草图送上去，设计室居然没人看得懂他究竟要表现什么。所以，李定宁后来就不强迫他画图，只要他说出来怎样打算，做什么就可以了。因材施艺，这也是李定宁所倡导的。

　　李定宁有一手绝技：很多老师傅做大型作品会“埋唔到尾”（收不了尾），做到一半就像迷路了一样，创作者会突然不知道怎样做下去。碰到这种情况，就让李大师去收尾。

　　传承绵延的牙雕情怀

　　李氏一门说得上是牙雕世家，大哥李定荣一手教出两个国家级的工艺美术大师，他们就是李定宁和张民辉。这不但在牙雕行业，就是在手工艺界，也没有没见哪一个世家会如此辉煌。

　　李定宁退休之后，经常思索如何继承传统，如何在此基础上凸现出时代的精神？他自认为是广州象牙业的改革激进派，技艺比较全面。他认为，广州标榜象牙球重要，但销售主要还是以人物为主，受欢迎的面比较广。创作中的灵感来源于对情节的熟悉，这就是文化很重要的原因。

　　李定宁后来去接大哥李定荣的班，继续培养72届张民辉为代表的一代，那一届出了不少人才。虽然李定宁时常叹息现代的作品商业性太浓，但不管怎么说，牙雕圆雕座件的整个水平比解放前的技艺向前推进一大步。这是有目共睹的，李定宁功不可没。

　　在大新厂，叫李定宁为师傅的就有一百多人，有些还是外市的，慕名前来请教李定宁。李定宁亲手在大新象牙工艺厂直接授徒也有20多人，比较成名的有梁均厚、靳绍光等。

　　1992年，李定宁退休，同时开始自己办厂，经营香木球、牛骨、象牙。我国牙雕界一个现实的困境是，原材料取得的艰难。20世纪90年代之前（即国际禁止象牙贸易之前）经营过象牙生意的才能开厂做，这造成很多有技术的人都无料可做。这个行业应该如何来保护？国家如何向联合国买象牙？李定宁是最早呼吁要好好利用，好好保护象牙资源的一批艺人，现在他的工作室主要使用猛犸牙为原料。

　　如今，儿子李斌成开了间宝象牙雕制作公司。由李定宁大师亲自选定十来个学徒，自己编教材进行培训。这些来自珠三角地区乡镇的小青年很努力，不出几年，他们会成为牙雕的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