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的大老实

大洋新闻 时间: 2008-11-16 来源: 信息时报

《张爱玲典藏全集——中短篇小说:1943年作品》 哈尔滨出版社 2003年10月

  躺在床上看《金锁记》,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2点,这本编入了张爱玲1943年的短篇小说集于我来说算是重读。上一次读大概是高中的时候。

  十几年后重读张爱玲的这些短篇,岁月改变了太多,我自己也已经是写过些文章的人,文字游戏已经迷惑不了我,因此这才开始拨开层层华丽文字的烟雾,去开始体会一些其他的事情。比如她笔下的那些女孩子,都是脆弱而无力的,她们虽然也会有这样那样的小心机,但是总的来说,都是朴实单纯的本质。在张爱玲的故事中,灵魂可以互相陪伴,但从来不会得到慰藉,人和人之间,皮相之间,是隔着一层叫做姿态的东西的——那华美的旗袍,人人都说她塑造的这姿态美,她也为此背上了小资和浅薄的罪名,但是原来她缝制的这华美的旗袍,却不仅仅是为了美而存在的,她其实的心思,却是用它来遮丑的。 

  铁凝曾经说过:“写小说实在需要‘大老实’。当然,‘大老实’是指创作者对文学本身的态度,没有这个‘大老实’的文学姿态或者说是文学态度,就没有谋篇布局、落笔行文的智慧,‘大老实’是一种返璞归真后的新境界,是一种顶点智慧。” 

  在重读张爱玲的过程中,就想起这段话来,张爱玲这个人,作为一个作家,到底算不算是有点“大老实”呢?因为在重读张爱玲之前,曾经读朱天文的《最好的时光》,看到里面引了张爱玲的话“我喜欢素朴,可是我只能从描写现代人机制与装饰之中去衬出人生素朴的底子。”然后她也说:“唯美的缺点不在于它美,而在于它美的没有底子。”然后,她又说:“以人生的安稳做底子来描写人生的飞扬。没有这底子,飞扬只能是浮沫。许多强有力的作品只能予人以兴奋,不能予人以启示,就是失败在不知道把握这个底子。” 

  其实也就是因为这段话,才有后来的重读,只是想撇开那浮沫,看看她是否真的认真去照着她自己说的话去做,努力的去描述人生朴素的底子呢。

  这个底子到底是什么,要从文字上来讲起来还真是啰唆。但从电影来讲就清楚得多,侯孝贤在拍《海上花》的时候,光就抽鸦片这一套动作,梁朝伟,刘嘉玲,李嘉欣这一大票人就练了很久,因为你不仅仅要会,还要忘记这些动作的存在,要让它化入你的骨髓,和日常的动作一样浑然无觉,而这,就是生活的底子。 

  据说练得最好的是梁朝伟,后来李安拍《色·戒》,也是领着陈冲等众太太到香港集体培训了十几天的麻将课。巧的是这两部根据张爱玲的作品改编的影视作品,可见张爱玲的作品最难把握的不是她华丽的文字,而是这生活的底子、点点滴滴构成的一篇小说的气息。而两个导演都是大师级的导演,他们这样的态度,就是铁凝所说的“大老实”吧。虽然文字和影像是完全不同的表达方式,但是“大老实”却是相通的。由此我想到张爱玲也是有些大老实的,虽然她是喜欢穿奇装异服的高个子的姑娘,虽然她也说过出名要趁早,虽然她喜欢比喻句,但是这些,并不等于华美的旗袍下面,没有朴素的底子。 

  一般来说,搞文艺创作的,电影也罢,小说也罢,如果简单的划分,可以分为挖井型的,和挖坑型的,挖坑型的人写东西,会东挖一个坑,西挖一个坑,今天描写下岗职工,明天描写监狱劳改犯,因为他们没有生活的底子,所以只能靠变幻题材,变幻表达方式这种挖坑的形式来解决创作的问题,而挖井型的呢?顾名思义,就不多说了,所有的大师都出在挖井型的。

  而张爱玲是挖井型的,虽然不得不承认,她能力有限,挖了个不半深不浅的井就搁在那里了,但是她的确是老实的挖井人,靠的是她有限的生活的底子,做到了最大限度的老实,挖完了,她也并没有另外再去挖个坑,于是很多挖坑的人会跑来用“狭隘”两个字来评价她。虽然他们很多人这辈子也没挖过她那么深的井,但是她没有他们挖得多,这就是张爱玲的尴尬了,她的井不足以深得折服人心,却又不肯多挖几个与坑洞为伍。所以成了最让人有攻击和批评欲望,并且可以就手拈来的靶子。 

  在写了很多年的字以后,重读张爱玲,才开始明白,张爱玲这个人,她和她的文字,和她的爱情故事,实在是很统一的一个人,其实并不是什么哀怨女子的问题,而是这个人,本来就是这么老实的活法的一个人,她并不可悲,也不需要同情,她其实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我不知道这是否和那个大时代里,知识分子的风骨有关,但这份为文字者的骄傲和老实,我的确也在那个时代里的其他人身上看到过。有人曾经把张爱玲评价成那个时代的美女作家,可是她从来没有做到像我们这个时代的美女作家,甚至所谓作家一样,一本接一本的出书出到十几本,每一本都是在不断重复自己,挖坑都是一模一样的坑,相似的深浅,从来不换个方的圆的,她从来没有。她写完了,就完了。爱完了,就完了。做人,做文,都是这样。 

  那就老老实实的,完了吧。只是,当你谈到中国的近代文学史,你就是没法绕过这个挖井的女子。

  ■水木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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