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另一孔窑洞里坐了一天，心想，她一定是走了。夕阳西下时分我回到自己的窝，她却仍然在铺角坐着，嘤嘤地哭泣。菜团子还放在皮箱上，已经干巴和萎缩了。我赶忙又去打了半盆菜糊糊给她。我劝她：不吃饭不行呀，会饿垮的。饿垮了你怎么回上海呀？她没有吃，默默地流泪。和头天夜晚一样，她又坐了一夜。

　　这是她来到明水乡山水沟的第三天早晨。她脸上挂着泪水，眼睛肿得桃子一样大。我把晁崇文叫出窑洞：她已经整整两天没吃没喝了，可别饿死了，我的话她听不进去了；你劝劝她，可能起作用。晁崇文痛快地说，好，我劝就我劝。晁崇文进窑洞之后。不料也就三五分钟，晁崇文就出来了，说，老李，我的话她根本就不听，说咱们是合起来骗她，不叫她见到老董。她今天要自己找老董去……你说怎么办？

　　我和晁崇文说话，那女人已经走出来了，下了台阶。她转身往北边走去。我急忙朝她喊了一声：哎，你干什么去？她没搭理我，往前走。我和晁崇文认为，她到了坟地，很快就会回来的，那儿除了坟堆什么标志都没有。不料到了中午她也没回来，夕阳西下也还没回来。后来吃过了晚饭，暮色已经像潮水一样注满了山水沟，还是不见她的踪影。我有点沉不住气了：莫非她在坟地出了什么事？我走到晁崇文旁边说，咱们去找一下她吧，不要叫狼吃掉了。

　　我们刚迁到明水的时候没见过狼，但是时间不久，就有狼了，并且很快地这儿就野狼成群了。有时候，天还没黑透，狼就顺着山水沟跑来跑去，根本就不怕人。它们吃死亡右派的尸体，长得肥肥的，身上的毛都油光发亮。

　　我和晁崇文刚走到伙房跟前，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过来。我喊了声顾大姐，她站住了。我走过去说她：都啥时间了，还不回来，你不怕叫狼吃了，可我们害怕呀。她不说话。回到窑洞，我说，把这两个菜团子吃了快睡觉吧，明早回家去。我把两个菜团子放在皮箱上。她没有吃菜团子，她只是喝了一茶缸凉水就躺下了。

　　第四天的黎明到来了，我一如往日给她打来了客饭，劝她：吃吧，吃完了回家吧，不要瞎折腾了，但她却说：小李大哥，你借给我一把铁锨吧。我惊讶极了：你要铁锨干什么？她软软的嘶哑的声音说，我昨天都看过了，坟地里只有不多几个坟头上放着些砖头，砖头上写着死难者的名字。其他的坟上连砖头都没有。我试着用手挖开了两个坟堆，埋得很浅，也就半尺深，有的还露出被褥来。今天我要拿把锨去，我要一个一个地挖。你放心，我挖过的坟我再埋好。

　　我的心咚咚地狂跳起来，眼睛一热，泪水差点儿流出来。我擦了一把眼睛，说，大姐，吃吧，你吃点饭吧，吃完了我领你找老董去。一定领你去找……真的，不骗你。眼泪簌簌地流过她的脸颊。

　　（下回：女人要把所有的骸骨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