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女人(十)

大洋新闻 时间: 2008-12-03 来源: 信息时报

杨显惠著 花城出版社 2008年9月  这是一部关于饥饿与死亡的真实叙述。杨显惠用细腻的笔法,描写了右派们在夹边沟所忍受的饥饿、劳累和在死亡线上所做的挣扎,向人们展现了“摧残灵魂的瘟疫”给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所造成的伤害。

  这天我们是往北走的。我们还没走到沟口,就看见死尸了。正式的坟地在沟外的沙窝子里,但是,掩埋组的人偷懒,有时拉到这里就掩埋了。这地方的地势宽阔了,也有一片沙包,埋了一些尸体。因为埋得草率,有些尸体已经暴露了出来。蓝色、黄色、黑色和各种衣裳的破布条以及土苍苍的头发在早晨的寒风掠过的地面上索索抖动着。

  我向晁崇文使了个眼色,叫他把那女人引开去假装辨认那些尸体。我径直找到董建义的尸体并赶紧往上撩沙子。我想抓紧时间覆盖一下,以免那女人看见了难以承受。我盖住了他的两条腿,就停下来喘气。我的身体太虚弱了,已经挖不动沙土了。这时候那女人朝我走过来,问,你找到了吗?我马上装出挖土的样子说,你来看看这个是不是,我看着像是老董。

  说真心话,我还真怕她认不出来。从前的董建义多么英俊呀,三十多岁,白净的面皮,高高的身材穿一套灰制服,洒脱极了。而现在的董建义,赤条条躺在地上,整个身体像是剥去了树皮的树干,干干巴巴的。身上瘦得一点肉都没有了,皮肤黑乎乎的,如同被烟火熏过的牛皮纸贴在骨头架子上。他死去才八九天,倒像是从古墓里挖出的木乃伊。他的屁股蛋儿上少了两块肉,露出带着血丝的骨头。我们和他一起生活了近三年,是眼看着他从一个健壮的人变成这样一个木乃伊的,否则我也不会认定他就是董建义。

  那女人走近后只看了一眼,就咚的一声跪倒,短促地呀了一声,扑在“木乃伊”上。然后发出凄厉的哭喊:哇啊啊啊!董——建——义!她连着喊了几声董建义,然后她就伏在尸体上大哭起来。我和晁崇文用力把她拉起来了,但她却抱着木乃伊不撒手,把木乃伊也拉了起来,哇哇地哭,就像他们是一对连体婴儿无法扯开。没有别的办法,我们硬是把她的手从“木乃伊”上掰开,分开他们。我说,我来埋掉他。但是,她猛然吼了一声:不准你埋!把他火化了,我把骨灰带回上海去!

  我们在明水公社请了两个老头帮忙火化。煤油烧光了,灰烬中剩下了一堆骨头。腿骨很长,像烧黑了的木头棍子。我对她说,你就捡点碎骨头带回去吧。但她说,不,我要全带回去。她抹下绿色的缎子头巾,把骨头全包起来,但是头巾太薄,透亮,一眼就能看见里边的骨头。

  于是,她提了一大包骸骨回到窑洞,我从皮箱里拿出一条军毯给她包裹。因为时间已是黄昏,这天夜里她又在我们组的窑洞过夜。翌日清晨,我送她出了山水沟,指着南戈壁上的一个叫明水河的小火车站说,你到那里去乘火车吧。我在戈壁滩站了许久,看着她背着背包往前走去。那个背包是我帮她打的,因为骨头多,背包很大,我把它捆成了军人的背包形状,好背。她的身体是瘦小的,而背包又大,背包把她的肩膀都挡住了。

  (下回:“三·二六”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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