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历史上，战争无处不在。捧起《荷马史诗》，你会看到对于战争的种种描写；翻开报纸，你会看到最新的战争新闻。战争影响着我们的生活，可我们依然不懂战争，因为它令我们难以理解或正视，仿佛斯芬克斯的谜或美杜莎的脸。

　　也许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战地记者才会辗转于炮火纷飞之处，用照相机或钢笔记录惨痛的瞬间，把无声的痛苦定格为历史。但它们反映的只是存在的表象，而人是喜欢思考的动物，总想透过现象看到本质。于是，某年某月某天，一个叫法格斯的战地摄影师，在目睹了三十年的战争之后，隐居到西班牙的海边，古老的岗哨塔之中，准备在塔楼内部的墙壁上创作关于战争的壁画，希望以此缓解困惑和痛苦。曾经被他定格为永恒的克罗地亚战士马克维奇，来到他的面前探讨战争，目地却是为了杀死他……这就是西班牙作家雷维特的第16部长篇小说《战争画师》中的大致情节。

　　倘若是纯粹的惊险小说，这些情节当然还不够用，可《战争画师》如同约翰·格里森姆笔下的《油漆的房子》那样，已经褪去惊险小说的外壳，试图在人类的心灵深处进行探索。所以，《战争画师》不是可以速读的作品，你必须慢慢品味，才能透过如诗如画的语言，真切体会到忧伤与激情、绝望与希冀。为了使读者静下心来思考，雷维特甚至把某些段落写得极为漫长，以滔滔不绝的叙述与现代阅读习惯互相对抗，使我们由此感知雷维特的良苦用心：把艺术的真实一点点地展现给读者。

　　雷维特时而采用《永别了武器》的笔调，将淡淡的忧郁和追怀相互糅合，时而如同昆德拉那样，试图用智慧的火花温热回忆的苦酒。这样的文字，无疑会使我们在阅读时感到愉悦，却无法令我们产生解脱感，因为雷维特探讨的是沉重的战争问题。更令人不安的是，纵使雷维特把毕加索、丢勒、亚里斯多德和哥德巴赫都摆出来，所得的结论不过与荀子相仿：“人类的凌虐和屠杀皆是出于本性”，而战争总会存在，“我们越是追根究底，一切就越没意义，我们也就觉得越没依靠。”

　　这样悲伤的结论，自然会引出悲伤的结局。在小说的结尾，马克维奇不想杀死法格斯，因为后者已经被战争变成活死人。在太阳出来之后，法格斯衔着献给冥河艄公的铜钱，游向大海的中央，不知是否还会游回岸边，雷维特却抽身而退，把舒缓而又沉痛的战争悲歌留给我们。也许对于这个结局早有预感吧，我在读《战争画师》第一页时就开始发烧，只好怀着病痛读下去。

　　我想，雷维特本人或许能够从这本书中得到安慰。在凭着《大仲马俱乐部》、《海图迷踪》等多部悬疑作品和冒险小说成为西班牙最著名的畅销书作家之前，雷维特做过9年的战地记者，报道过黎巴嫩、索马里、伊拉克等地的战争，对战争有着真切的体验。而他在2006年推出的《战争画师》，无疑是对于战地生活所做的深切反思，既为他卸下了思想的重负，又促使我们对战争与人性做出更深层次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