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张爱玲在这里

大洋新闻 时间: 2009-01-11 来源: 信息时报

  曾有一种印象,觉得张爱玲以及她的家人都怪诞、不近人情,这种印象的来源,最大的论据恐怕是张爱玲在《私语》里所写的、被父亲打、软禁的情节。相信很多读者与我相类,在论坛上,我经常读到将张爱玲家人妖魔化的言论。但又因为张爱玲及其家人如此怪诞,所以我们就不会以常理察之、论之,于是倒也形成了另一种宽容。但这种宽容是有距离感、有优越感的宽容,是没有耐心的、带了误解的宽容。

  在这种情况下,读到闫红的新书《哪一种爱不千疮百孔》,我的感觉是,在我头脑里摧枯拉朽。

  我读到了那个“荒唐”的父亲,张志沂的前世今生。闫红指出他和张爱玲之间的矛盾,是因他是旧式才子,张爱玲则是新时代的推崇者,在感情的层面上,他俩未必没有交融之处:“他是她最初的知音,认真阅读她的所有文字,……也许,张志沂心灵深处没把这个女儿‘小’看,他知道她什么都懂,心情好的时候,他愿意和她谈谈亲戚家的笑话,休要轻看这一举动,进行这种沟通,是相信对方对人情世故,达到和自己同样的层次。”

  一直以来都没有听到谁、包括张爱玲自己提出她父亲是爱她的,张爱玲自己没有提过,是因为张爱玲不爱作肤浅直白的表达,她的心思在文字之后千转百合,要有一种别样的敏锐、细致、耐心和真诚,才得以读出她的微妙曲折。张爱玲的堂弟在报上读到此文后,特地来电向闫红致谢,说“谢谢你为我十一叔说了句公道话,我看过的关于十一叔的文字里,没有谁提到他是爱张爱玲的,谢谢你看出这一点。”

  然而闫红对解读对象的理解,并不是在为对方“开解”。她愿意作最耐心的体察,但一点也不打算粉饰出令人感动的情感故事。恰恰相反,她在指出那种花花架子后面的虚伪可笑时,简直是无情的,比如写胡兰成一章,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我看多了胡大才子的文字,也形成了一个习惯,透过表面的花哨,从字缝里解读真相。”她尖锐而不失俏皮风趣地刻画了胡兰成的轻薄形象,同时也借此破译出张爱玲的爱情密码,有时简直真实到过分的地步,比如她指出张爱玲恋爱时说的某些话,大有芙蓉姐姐之风。

  拿张爱玲比芙蓉姐姐,张迷简直要指责大不敬了,然而闫红耐心地继续解释:“芙蓉姐姐所以成为热点,很大程度因为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芙蓉姐姐,区别只在于,芙蓉姐姐让心里话见了天日,而大多数人放在心里,最多在最亲近的人面前猖狂一下,张爱玲对胡兰成这么说,可见她对他不设防。”

  这样说张爱玲,张迷该是什么感觉呢?我觉得,脸上的表情,多少有点啼笑皆非,内心却是叹服的。张爱玲自己,是一个最重“真实”的人,在这点,她也是主张不留情面的,假如她看到另一位解读者,对自己如此准确地、中肯地“不留情面”,她或许会深感是一件幸事吧。

  闫红对张爱玲的态度,不是粉丝对偶像的态度,也不是读者对作者的态度,甚至也不是研究者对研究对象的态度。而是一种朋友对朋友的态度,或者说,知己的态度。我们都隔着文字去读一个人,很多读者,便惯于拉出距离,读到的感受,用闫红自己的比喻便是:如水珠之于荷叶,晶莹地滴滴旋转着,很漂亮,却与荷叶本身隔了一层。

  而闫红的解读不是如此的,她与她所写的人物的情感打成一片。我想,这本书之所以令我有摧枯拉朽的感受,是因为它不落人云亦云的巢臼,因为作者所作的思考和体察是她“自己的”,她把她的写作对象在内心还原成一个真实的人,把对方的种种情状和故事将心比心地在内心里过一遍,这“过一遍”,便是以一种真实,遇到了另一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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