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江蕾品花间词

大洋新闻 时间: 2009-03-01 来源: 信息时报

《忆昔花间相见时》 袁江蕾 著 天津教育出版社

  袁江蕾的《忆昔花间相见时》,重建构建了“花间词”的现代人文价值。这让我感到惊奇,也感到欣喜。

  在传统文学思想里,花间词的文化价值有限,通常会说词风香软,题材多在红粉闺房,卿卿我我,和江山社稷关联不大,于兴国安邦作用微小。所以,汉高帝刘邦的顺口溜诗“大风起兮云飞扬”,让多少文人叹为观止,而花间词则在冷清的角落里,宁静地安睡,今天,袁江蕾唤醒了花间词,我们也第一次在她的红袖旖旎中,领略到一份人文的沧桑。

  五代十国时期(907年~979年),堪称中国历史的“地狱年代”,国家分崩离析,已成碎片尘埃,五个小朝廷旋起旋灭,更有十个小国割据一方,北方还有契丹,兵荒马乱,尸横遍野,政治道德体系崩溃,社会人伦观念绝丧,整整73年,不堪回首,文明几于毁灭。但是,在晚唐五代时期,却出现了耀眼鲜丽的“花间词”,晚唐之温庭筠、皇甫松、五代之韦庄、薛昭蕴、牛峤、张泌、毛文锡、牛希济、欧阳炯、和凝、顾敻、孙光宪、魏承班、鹿虔扆、阎选、尹鹗、毛熙震、李珣等人,他们在地狱年代里,咏唱起主题为“女性”和“情爱”的词章,死能碾碎生命,但无法摧毁人性,恶能残暴名利,但无法消灭情爱,当中原已成一片废墟,但先民的心里还包含着人性,涌动着情爱,动乱蹂躏着一个时代,可文明不死,她隐藏在花间词那片人性的土壤里,情爱就是文明最后的养料。社稷粉身碎骨,可文明却野火春风,孔夫子的《论语》被撕成碎片后,花间词却在为我们的文明疗伤,为先民绝望的心灵滋养。

  有两类人是不能品读花间词的,属于“听完之后,后果自负”。一类人,是狂热地喜欢指点江山,无时无刻慷慨激昂,宏大叙事,当他们壮怀激烈之后,细细品读花间词,立刻,他们就会融化掉那虚无缥缈的“江山”,回归到真实与温馨的“屋檐”。另一类人,是埋头在经史子集里面的书呆子们,他们品了花间词,立刻就会不爱孔子爱妻子,不敬圣人敬爱人,一部“二十四史”是杀戮和欲望的名利史,而整个花间词,则是一代中国人的心灵史,“江山”与“屋檐”,“圣人”与“爱人”,“名利史”和“心灵史”,孔子教导一个人,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是孔老夫子忘了一个最为重要的问题,他没有说一个人的归宿在哪里。有人会说,人难免一死,死便是人的归宿。这种说法未免太消极,太悲观,古人们可不像今天的人们这么贫乏,这么苍白。清代有位大思想家,叫龚自珍,他就是一位真正懂得人生,并且享受人生的人,他写过一首脍炙人口的诗,就是《已亥杂诗》(第二百二十首):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这位胸怀九州的大思想家、大诗人,应该很“江山”了吧,可是,他同样写了一首诗,比上面这首更加震撼人心,更加惊世骇俗,只是到了现在,鲜为人知:

  少年虽亦薄汤武,不薄秦皇与汉武。设想英雄垂暮日,温柔不住住何乡?

  这首诗写得极有趣,太老实。龚自珍在年轻的时候,也热衷于评点江山,臧否人物,津津乐道于评点历史人物,什么商汤、周武王、秦始皇和汉武帝,可是英雄总是要衰老的,也就是“垂暮日”,龚自珍告别了自己的青春,阅尽人世沧桑之后,才慷慨万端地写下“温柔不住住何乡?”温柔乡才是一个英雄最好的归宿,才是一个男人最后的归宿,“屋檐下”才是一颗受尽沧桑的心灵,最安静与惬意的栖息之地,那些“秦皇汉武”都比不了自己的“爱人”。

  没有什么比“屋檐”更加温馨,没有人比自己的爱人更加可靠。五代的大动乱,大毁灭,大绝望,世所罕见,在生死无常、颠沛流离之中,五代的先民喜读花间词,因为,花间词里有他们的“归宿”,有一个生命体的终极价值。

  生命体的归宿是什么,我想五代的先民懂了,清代的龚自珍懂了。而今天的人们,两性之间,猜忌多于信任,索取多于付出,背叛多于忠诚,依赖多于自主,荒唐多于本份,冷漠多于心烛,虚伪多于本真,困惑多于清楚……在今天,功利的文化引导了躁动的情怀,捏成了迷乱的心灵,男人远离本色,女人变得僵硬,天空还是蓝的,可我们的情怀却早已千疮百孔,一地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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