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素馨花

大洋新闻 时间: 2009-06-07 来源: 信息时报

素馨花(资料图片)
素馨花的幼芽,它正在顽强地生存着。
今天的珠玑路
今天的庄头村
素馨花雕塑
今天的庄头公园
庄头公园里的雕塑

  素馨花是什么花?恐怕现在的很多广州人都答不上来。原来这是两千年前的岭南花魁,因其灵性和独有的价值,在适时应节拥有一束芬芳鲜嫩的素馨花或若干以素馨花制作的工艺品,是古时广州人非常流行的一种民俗。后来因为种种原因,素馨花在广州销声匿迹了,直到两三年前庄头公园建成后,这种花才重新得到培育并重现公园中。深爱岭南文化的有心人关岛先生曾经为了找到素馨花,辗转多时,寻访相关人士和地方,在这个过程中他挖掘出这朵小小的花背后鲜为人知的沧桑历史……

  引子:素馨花怎样来到广州

  素馨花呈白色, 花瓣稀疏狭长,开花时花田远近“珠悬玉照,数里一白”(清人钮玉樵语)。素馨花四季常开,只是隆冬季节开得稀疏,而到盛夏则处处怒放,所谓“满城如雪,触处皆香”。《南中行纪》记载,陆贾认为“南越百花无香”,唯有素馨花香味独特,芬芳浓烈。花以香为贵。素馨花与众不同的特质,造就了它两千多年的岭南花魁地位。

  说法一:“陆大夫得种西域,因说尉佗移至广南”。

  此话语出北宋史学家司马光。这是坊间比较认可的岭南素馨花来历。西汉初年,汉高祖刘邦因中原连年战乱后天下初定,不想讨伐憻自称王的南越,便指派处事机变的辩士陆贾南下劝说赵佗归附。宣威之余加以笼络,估计游说赵佗接纳耶悉茗的故事也多半产生其中。耶悉茗即素馨花在西域的本名,如果不是陆贾把花种带回并说服南越的地方实力派在当地广为栽种,恐怕它是难以在广州成就为年代久远的历史名花。难怪南越后人每提及素馨花,总是对陆贾不吝赞美之辞。直至一千八百多年后,明末清初著名岭南诗人屈大钧还主张在所有种植素馨花的地方祭祀陆大夫,并将花田看作是供奉其汤浴的封地。

  说法二:

  

  虽然也认同陆贾得种西域,但移植南越的首倡者却是赵佗。后者本是中原人,因思念北方,便把素馨花带来广州。

  这一说法恐怕难以经得起推敲。赵佗早在秦始皇33年(前214年)便率兵攻占了南越,前209年即继任南海尉,在“击并桂林、象郡”,使岭南三郡并为一体后建立起南越国,自称南越武王。而陆贾出使西域当是汉王朝建立(前207年)以后的事情。直至前196年,赵佗才第一次与出使南越的陆贾相见。此前,没有任何史料证实在素馨花的“得种西域”与“移植南越”两者之间,有什么直接的因果关系。

  忆当年花事

  好一朵素馨花

  在屈大钧笔下,素馨花似乎很有些灵性,它“乘夜乃开,上人头髻乃开,见月而益光艳,得人气而益馥”,既善解人意,又动人心旌。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素馨花具有非常广泛的“综合利用”价值。特别是在药用方面,能用以解暑、清肺气。每当酷热季节,当地民众往往将素馨花用丝线穿扎成球,挂在床头或放在枕边以取去热生凉的功效。遇到有人酒醉不醒,只需把素馨花球放置跟前,寒香便冲鼻而入,好象一壶寒凉透彻的冰水直接灌进了肠肚,人也顿时清醒过来。

  素馨花又是天然的美容化妆品。每到盛夏花开旺季,人们纷纷“以花蒸油取液”,制作成滋润皮肤的面脂和护发长发的头泽。年轻的女孩子们更是别出心裁,头上戴着用素馨花和茉莉花间隔贯串的“花梳”,脖子上挂着以珠子穿成的素馨花颈饰,手里提着“玲珑四照”的素馨花灯,一路上笑语盈盈,暗香流动。

  就连当地上流社会的士子官绅,也毫不掩饰他们对素馨花的偏好,交际活动中互赠手信,大多离不开以素馨花制作的各式礼品。平日里这些达官贵人们呼朋引类,一边吟诗作对,一边品尝着异香扑鼻的素馨花蓓蕾酿酒。每遇传统佳节,尤其是纪念牛郎织女的“七七之夕”,他们也往往屈尊降贵与民同乐,兴致勃勃地登上美轮美奂的素馨花艇泛游珠江,竟夜不归。

  在当地士民眼里,素馨花还具有浓重的神明色彩,传说它的花神是南汉后主刘伥的一位美人(女官)。因此,每当秋、冬季节进行各种传统祭祀活动之际,千家万户都在自家门前悬挂结扎成龙凤吉祥状的素馨花灯,用以祈福求财。更有不少人家为图大吉大利,将素馨花灯直接置放神台之上,作为供奉神仙和先人不可或缺的祭祀品之一。经历两千多年,这种对素馨花近乎奉若神明的器重,逐渐形成为广州的地方风俗。适时应节拥有一束芬芳鲜嫩的素馨花,或者若干赏心悦目的以素馨花制作的工艺品,乃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庄头村:举全村之力种花

  素馨花最早落脚于广州何处已无从稽考,但珠江南岸(即今海珠区)三十三乡皆种素馨花却史有明载,其中又以庄头村最为出名。庄头村,地处珠江南岸中部偏西,即今海珠区工业大道与昌岗路交界处一带。它北邻梅园、沙园、凤凰岗;东接昌岗、宝岗、晓港;南面紧挨着石溪、南石头、燕子岗;向西则隔江相望白鹤洞……从这一连串流传至今的古地名中,不难想象古时候这里方圆百里人烟稀疏、风景秀美,周围岗峦起伏、园林茂密,到处流水潺潺、花香鸟语,生态十分宜人。一千多年前,这一带曾建有南汉皇室的离宫。在这样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下,庄头村“周里许,悉种素馨(花)”,花田多至数百亩。到了采花时节,全村的妇女更是星夜倾巢而出,“率以往摘”。在农耕经济时代,类似这样举全村之力种植、经营一种花卉是不多见的。好在年深日久、盛名在外,种植、买卖素馨花已经顺理成章地成为庄头村的“支柱产业”,成为了村民们赖以维生的衣食父母,怪不得自古以来这里便留下了“恨不长作庄头人,一生衣食素馨花”的概叹。

  有需求就有市场。据史料记载,每当采花旺季,许多专程前往珠江南岸采购素馨花的花客,天色未明便满载而归(估计他们通宵未眠)。当中除了自身享用者外,多半是做“转手贸易”的二道贩子。人们更是踊跃争购,乃至于“富者以斗斛,贫者以升(量)”……活灵活现一幅千年南国商都的靓丽景致。

  别称典故:素馨斜

  历经两千多年漫长岁月,素馨花留给后人的除了备受尊崇的往事,也有不少催人泪下的凄婉传说。历史上的五代十国时期,广州城西十里三角市(即今荔湾区第十甫、珠玑路一带),是南汉朝庭埋葬宫女的地方。其中有美人生前酷爱簪戴素馨花,死后“遂多种素馨(花)于塚上”。天长日久,这片满目疮痍的坟地上便长满了一丛丛惨白酷烈、随风摇拽的素馨花,似乎就是那些不甘于红颜薄命、“千年艳骨掩尘沙”的寃魂仍在舞弄清影、邀爱求宠。“何似原头美人草,风前犹作舞腰斜”(南宋诗人方信孺名句)这一生动、形象的写照,又给素馨花带来了“素馨斜”这样一个凄美的别称。

  衰落史

  观念变,风俗移 

  进入21世纪,素馨花这种曾经盛极一时的地方名花,如今在广州已难以觅迹。素馨花的衰落经历了数百年的过程。据屈大钧考证,自汉代以来岭南无分男女都喜欢簪戴素馨花。后来人们的观念逐渐产生了变化,以为素馨花品味高贵仅适宜于男士,因而有身份地位的士子官绅无不“喜以素馨花为饰”。十七世纪下半叶,满清入主中原以后,强迫汉人剃发,使得素来注重“汉官威仪”的岭南士子们顿失“云髻之美”,以往大量使用素馨花围饰发髻的现象从此不复存在。由于花无出路,种花者日益贫困,花田逐渐荒芜和萎缩的现象便不可逆转地蔓延开来。“衰草残阳三万顷。不算飘零,天外孤鸿影。”近现代以来,广州地区历经战乱频仍、政治风云变幻,素馨花这一以往太平盛世的宠儿因而愈加备受冷落,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一夜消失,灭顶之灾

  

  真正使素馨花陷于灭顶之灾的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期那场粗放型的工业化大跃进运动。短短数年间,在广州珠江南岸(时为广州南区)西南部,一条北起凤安桥脚、南至石溪渡口(与番禺洛溪隔江相望)的“工业大道”横空出世,道路两旁鳞次栉比地竖立起钢铁、机械、橡胶、造纸、化工、农药等一座座重化工业厂房。昔日那种层峦迭起、曲径通幽的意境,那般静甯、婆娑的园林景致,那些周围触目可见的桑基、花田,以及邻近一带乡村随处可闻的鸟叫蛙鸣,这一切仿佛都在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那条历史上以种植、经营素馨花闻名遐尔的庄头村,也被途经此处的工业大道拦腰截为东西两段,当年古村落的腹地及其周边花田早已被夷为平地,川流不息的车辆在这里南来北往,所过之处马达轰鸣、尘土飞扬,加之周边工厂不时逸出的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化学物的混合气味,很难想象会有什么名花异草适合于这样的生存环境。从此,素馨花便“零落成泥碾作尘”,逐渐丧失了它作为一个物种在岭南生存的庇护地,沦落成为日渐稀少、无从寻觅的野花。

  扎根南越两千多年、曾经声誉卓著的素馨花,难道真的要以这一物种灭绝的刚烈方式来回敬尘世对它的轻漠?不然,又怎么解释与它同时传入中土、落脚岭南的茉莉、菠萝等花果至今仍枝繁叶茂、生生不息?

  今日寻访路

  庄头公园难以承受之重

  站在当年的庄头村旁,望着这个凄身于喧哗闹市之中,一边是时尚现代公寓、另一边是旧民居的“城中村”,再看看那一排排近在咫尺、破旧的厂房和仓库窝棚,以及不远处那一个挨一个的大型三鸟、肉菜、工业品市场,又有谁敢奢望阔别半个多世纪的素馨花会雍容大度地让世人一睹芳容?

  两三年前,搁置多年的庄头公园终于落成。漫步在绿树环绕的园中小径,边观赏着园景边呼吸着带有坭土、花草气息的空气,笔者既感到耳目一新,又感到似曾相识。然而,更多的却是难以抑制的怅然若失。毋庸置疑,庄头公园的落成、开放,对于建设“生态城区”、提升人口绿色空间拥有率和降低人口密度、改善居住环境功不可没。然而,“庄头”这个地名毕竟浸淫了太多的人文气息,沉甸了两千多年的岭南花卉文化注定了它不同凡响。

  时至今日,本地区乃至境内外但凡具有一定人文历史常识、尤其是对岭南文化沿革有所研究或感兴趣的人士,尽管他们当中许多人与素馨花素未谋面,却鲜有不把这一历史名花与“庄头”这个同样具有特定含义的地名联系起来。正因为这样,人们对于任何座落于昔日庄头村遗址之上的园林景观,都理所当然地看作是弘扬素馨花文化无可替代的重要载体。这对于现时主要定位于建设“生态城区”的庄头公园来说,确实是难以承受之重。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在占地面积近九公顷的偌大园区内,除了靠近正门处摆放了一尊裙裾上绣着素馨花瓣的少女雕塑外,游人往往很难再寻找到其它与素馨花有关联的东西。就连公园里天天出勤的员工,被问及素馨花时也是一脸茫然。两个多月前,一位当班的保安还反问笔者“什么是素馨花?怎么那么多人找它?”……这就难怪,许多慕名前来观花的“同道中人”,大都乘兴而来,败兴而返。

  重生:闹市中延续的血脉

  转机往往在意料不到的时刻降临。前不久,一位热心的友人经知情者引荐,竟在以往多次寻寻觅觅的庄头公园里,赫然发现为数不少的素馨花。这真是出乎意料之外、却又分明是理应意料之中的事情。在两条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殊标识的长方形花基上,分别栽种了几百棵正在抽芽吐萃、随风摇曳的条状植物,它那狭长的绿叶在细雨中微微颤动,仿佛在向观望者诉说着什么腹中难言。看着这些“其貌不扬”、穿插交织于寻常花红草绿当中的枝条,如果没有旁人推介,谁能觉察这就是以往曾经“天下无人不识君”的素馨花?

  据知情者透露,早在庄头公园动土建基之初,有关方面便积极着手培育、移植素馨花。而在这之前,为了寻求花种更是费尽了周折。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带的村民并没有全然摈弃先人们偏重素馨花的情结,他们把失去了田野庇护的花苗小心翼翼地栽种在盆桶上,或摆设窗台间,或置放阳台上……几代人过去了,就是凭着这种割舍不断的情结,素馨花硕果仅存的这点血脉,居然在繁华闹市的破旧民居中得以存续,直至如今成为庄头公园里那生机勃勃的后来者弥足珍贵的母本。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种植了素馨花的庄头公园令人充满期待。在这里,当年那几棵从村民的花盆里移植过来的种苗,已经繁衍出成百上千、郁郁葱葱的后代。尽管由于种种缘故导致了当今素馨花的生长习性产生某些变异,尤其是在开花期(仅每年夏秋之交开放一次)、花的色泽(增添了黄色)等出现了与史料记载不尽相符的变化,但是天生丽质的素馨花,毕竟已经在庄头公园这块曾经让它的祖辈异彩纷呈的故土上重整旗鼓。当它那最具精华的组成部分盛放之时,必定还是那样芬芳酷烈、卓尔不群,让期盼者久久不能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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